一连两天他都没再打电话来,我们亦没再见面.下午陪我的情人做义肢统套模具的时候他又打了电话,口气平静,问我有没有收拾好他的衣服,他想晚上过去拿.我听完电话急急的赶回家,把从情人那里带回去洗的衣服收好,再把男友的衣服整理打包.

       八点刚过,有人敲门.我知道一定是他,平时不管谁来都会事前电话先通知的,他走的时候把钥匙丢在家里没带走.我因为当时怕再晚些回不了义肢公司宿舍而有点着急,他所有的东西我都放在客厅的梨木茶几上了,我想他拿完快点走.我以为我们都已经走到即将反目成仇的地步了,他也一定不会再跟我说些什么,我们应该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和风格.他出乎意料的坐了下来,我们离得很近,也离得很远了.他坐了下来也就意味着想跟我谈谈,我知道他想表达以及想了解些什么.既然他还肯坐下来跟我面谈,也就说明他并不愿意分手,哪怕我犯了多少不值得宽恕原谅的罪行,他依然愿意与我和好如初.他是如此可怜,在这份爱里显得那样的软弱无能,他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伤害他的事,可他还是无法离开,无法离开我曾经给过他的那些快乐.他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明知无药可救,仍抱着最后的一线生机.哪怕现在我给他一根稻草,他都会抓着不放,可现实永远都是那么的残酷无情,因为我连这最后的一根稻草都不愿再给了.那是4年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无声无息的泪大滴大滴的滑下来,掉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服上,沙发上还有地上.他不停的说着我们的从前我们的过去,我们曾有过的情甜如蜜,还有他为我所做过的一切,他声泪俱下,是那样的情真意切.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企图挽回这即将消逝的感情.他放下所有的自尊骄傲,他放下所有的坚强理智,如果此刻面前哪怕仅仅是个陌生人,我都会为他感动为他气愤为他不值.可这是他,这是我不再爱了不再会让我有任何丝毫触动的他,我何尝不像他一样对这份感情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早已忘记了,忘了他曾对我的好,做过的那些感动过我的事,甚至忘了我们生活过的那4年是有真凭实据的.一切都像一张黑白照一样慢慢地积下灰尘,然后泛黄,照片中那一对曾经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壁人儿如今在他们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爱所留下的痕迹.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泪如雨下的男人,看着他绝望而又不甘心的眸子,看着他抖动地身体,我的目光开始没有焦点,我不停不停的想,我是否真的认识他,是否真的跟他有过如结发夫妻般的爱情跟生活.毫无预警地,我甚至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跪下了,双腿及地,头埋得很低很低,啜泣着让我给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说他可以忘记那些事,他只想要我回到他身边.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无法想像一个在众人面前是何等心高气傲的男人竟然能为了一个心都不在了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可就是这不到一米的距离,我们却真的早已是咫尺天涯了.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我不想做一个如此恶毒狠心的女人,可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又不得不去做.我的语调很轻柔,可我是无比的决绝:你起来吧,不管你再做什么再说什么,我都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我不想告诉你理由,或许给你一个理由是我的义务也是你的权力.但是那晚你没问,你走了,你已经放弃了你的权力.其实就算我今天给你再多理由都是假的,一千个理由也只是分手的借口.他听完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隔着镜片我看不到他的眼光,泪水早已把镜片蒙花,可我依然感觉到那刺骨而来的冰冷绝望.他不再说什么,也没站起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瘫软在地上.他从衣袋里翻了一包烟,拿支放在嘴上,颤抖的手点了好几次火都没点着.空气开始凝固,没有任何温度,我摆弄着我手指也不知道还需要再说些什么.那时候的我虽然没在脸上表现出轻松或是悲伤,也没有得意或是得偿所愿的满足,但我的心里是无比的理直气壮,我没有任何的悔意,我甚至不觉得我在伤害一个真心诚意愿意对我无条件付出的男人的心.我踏着爱人的尸骨攀上我追求的幸福大道,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同情,没有任何的怜悯,甚至没有任何的愧疚.在他抽烟的沉默里,我不想离开他后的明天会怎样,我不去想我是否真能如愿以偿得到我为之付出的幸福,我什么都不想再想.我是一个做了决定,只要下了决心就不肯后悔的人,就算它真的错了,我也会一如既往的披肝沥胆.他抽完烟,拿了我为他收拾好的东西,依然那么礼貌地跟我道别,他带着这4年的回忆走了.门开了,门又关了.我们彼此的心门再也不会为对方开启了.

   门关着

   灯灭了

   风凉呢

   我的乖，乖吗？

   我的乖不要再哭了

   该求的已求过了

   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

   她不是你的
  
   我的乖不要再闹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该走的人他不想走也走了

   可不走又有什么用呢
 
   心疼了
   泪干了

   花落了

   我的乖，乖吗？

       原本答应我这边的事忙完了就过去义肢公司陪他,可这会,当我的男友,呃,这会应该说是前男友了.当我的前男友孤地离去时,我也有些落落寡欢起来.我打了电话说我有点不舒服,明天一早再过去.这一阵子的恩恩怨怨已经让有精疲力尽了,在情人那里我几乎是希望我能有三头六臂,而在男友面前我又得注意不露马脚.现在终于解决了最大的问题,我想留一个晚上属于自己,是想让自己真正沉静后完整平稳过渡也好,或是回忆从前憧憬未来也好,我都希望能让自己有一个清静的晚上,把所有的事情都整理一下.

       我的男友,以后再无相见之日的男友.从我们的相识相知到相爱,他一直都是那么疼爱我.他有什么不好呢?他自己省吃俭用,对于我渐渐养成的那些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即使是不满说过以后还是从不曾有过限制.他有什么不好呢?不管在不在我身边,不管我们在不在同一个城市,他都会最少一日三次致电来嘘寒问暖.他有什么不好呢?我一次次的贪玩关机,他可以守在电话旁一次次的打,他可以不管我关机多久在我开机后的一分钟内一定拨进来.我想起有一次我关机三天,在我们之后第一次通电话时,他甚至能说出三天里面我曾在几号几点打了电话然后关机几号几点打了电话然后停机.他有什么不好呢?在我迷上网络日日泡在聊天室时,也放下手头的事情来聊天室陪我.我想起那时候我嫌他打字太慢而不肯跟他聊天,后来的整整两个多星期他每天去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教他打字,只是他稍有进步的时候我已经不爱聊天跑去玩别的了.他有什么不好呢?我那年少就染上风湿的腿时不时的让我疼痛难耐整夜无法入睡,他以前去日本时买过一种磁疗器给他母亲,他母亲说很有效,他便托人给我也买了一台,最后我觉得可以又买了一台送给我妈.他有什么不好呢?前两年国庆的时候父亲跑来广州买摄像机,他二话不说拿了10000块钱给我并让我第二天请假陪父亲一起去买,说钱不够再跟他说.他有什么不好呢?每次我回家过寒暑假都会抽空去帮我家人挑些礼物让我带回去.他有什么不好呢?我背着他去偷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去哪了,他每天打电话去安慰我母亲,说是他不好,不该跟我吵嘴让我生气才跑了.他有什么不好呢?总是陪我聊到天亮,我在第二天还睡在梦里他就得起身去工作了.他有什么不好呢?冬天怕我冷,特意跑去买暖气回来.他有什么不好呢?即使嘴上说让我不要乱花钱买这买那可自己每次去香港或是国外都会买化装品买衣服买首饰给我.他有什么不好呢?每年记得我的生日我们的周年纪念日总是一次次的给我惊喜.他有什么不好呢?容忍我的那些小脾气容忍我一次次的把他赶出家门.他有什么不好呢?当我玩得烦了去找工作总会前一天帮我在家里做面试的练习,告诉我老板或是面试的人会依据工种而问我些什么,再帮我想怎样的答案会是另人满意的.他有什么不好呢?看着工作时我累得回家连饭也不想吃倒头就睡,心疼的要我辞了工作乖乖在家玩,说再怎么也不缺我那点花费.他有什么不好呢?整天劝我少抽点烟可每次我没烟了都会记得帮我买.

       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希望我能乖一点,不要整天到处乱跑.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准我穿一些暴露的衣服.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希望我的言谈举止能更像个淑女一些.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准我去乱染头发把自己搞得怪模怪样.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要我把指甲剪得短一点不要弄得像个吸血鬼一样.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因为应酬而偶尔需要让一些女孩子来陪酒.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能总是陪伴在我身边要整天飞来飞去.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从来都没赶上我搬家的时候回来,要我一个人面对那满屋的乱七八糟收拾一整天一整夜.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常常不能在家里灯泡坏了饮水机没水的时候帮我换灯泡换水.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说不希望一直钓鱼给我吃而是教会我如何去钓鱼来给自己吃.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能常常陪我逛街看电影,而让我呆在家看书.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希望我少跟我那些狐朋狗友来往,说他们只适合吃喝玩乐而不能给我任何帮助.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希望我在去他家的时候勤快些,对他母亲像对自己母亲一样宽容.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好,我想不起来他所有的罪行,我找不到任何一条能给他定下这毫无希望的死罪的理由跟借口.即使到了今天,到了我们永无重逢可能的今天,我仍然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当时能如此忍心的致他于死地.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会那么坚决的放弃一个毫无理由去放弃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即使是分手也没能好合好散而是一次次的伤他的心.为什么我当初能那么狠心绝情,为什么最后要把最后的幻想都打破而让他一生都要去面对一个流着血的伤口.最后一次通电话时,为什么我能说出那些比杀了他更残忍的话,让他知道所有的真相,让他一辈子都不能相信的真相.为什么我要让他来到这个城市想到我这张脸都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为什么一份最真的爱最后也成为了最痛的伤害.他在情感上给了我最大的仁慈,而我却给了他致命一击.他或许此生此世都不会再相信爱情了,他或许此生都不敢再爱.可在我日后辗转流离的生活里,在我日复一日地找寻与放弃里,在那每年固定在我们恋爱记念日我才会拨打的熟悉号码后听到的询问而沉默着无法说出的抱歉里,都再也不得而知了.

    这夜,最后一次我将这些旁枝末节全部想起又再全部忘记.我不想以后它再存活于我的记忆,我不想再记得我所犯下的这连我自己亦不能原谅和饶恕的罪过.